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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德国版画
2019/2/28 10:50:48 来源人民网 编辑吴敏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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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勒惠支自画像

德国的孩子们饿着

面包

鲁迅一生酷爱美术童年时期通过临摹古典小说中的绣像画寻求乐趣留学日本时期介绍过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拉斐尔在?#26412;?#26102;期开设过以美术略论为专题的讲座并撰写过拟播布美术意见书他一些作品的封面也是自己设计绘制的到广州之后鲁迅为他的回忆散文集朝花夕拾绘制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活无常图?#20445;?#25104;为了传?#20048;?#20316;定居上海之后鲁迅更大力倡导新兴木刻运动为此他一方面翻印和复刻了北平笺谱和十竹斋笺谱为木刻青年提供中国旧木刻的构图?#22270;?#27861;另一方面又引进西洋版画帮助木刻青年采用外国的良规加以发?#21360;?#22312;鲁迅看来择取中国遗产和借鉴外国艺术是繁荣中国现代木刻的两条路径

德国是一个版画起源很早的国家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博物馆就保存有15世纪初德国的木版圣母像16世纪德国版画家丢勒创作了木刻组画启示录版画家贺尔拜因创作了版画死神舞他们的作品影响于后世故丢勒?#25381;?#20026;木版画的始祖20世纪初期德国又诞生了表现主义艺术涌现出一批世界级的绘画大师他们承续了法国的后印象主义风格又融入了德国精神对世界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所以在外国版画中鲁迅特别青睐的是德国版画据统计鲁迅通过商务印书馆从德国购置的德国版画书籍及版画原拓作品?#23567;?#26408;刻画集创作版画席勒剧本强盗警句图为托尔斯泰?#32431;死?#37319;奏鸣曲所作的镂版画十二幅和镂版封面一幅鲁迅通过文友徐诗荃从德国代购的德国版画?#23567;?#20975;绥珂勒惠支画帖凯绥珂勒惠支作品集你的姊妹士敏土原版木刻插图等十余种内收木刻插图约459幅此外鲁迅又托美国友人史沫特莱直接购买珂勒惠支的版画共收到画家亲?#26159;?#21517;的原拓22幅外加其他德国版画的原拓?#24067;?64幅在这些德国版画家中鲁迅最为喜爱和推崇的是珂勒惠支梅斐尔德和格罗斯

鲁迅花时间?#26408;?#36164;购置德国版画绝非为个人鉴赏而收藏更非为了让藏品增值?#38750;?#22320;说他是希望?#28304;?#20316;为中国新一代木刻青年的教材和范本而为了达到这一崇高目的就需要出版推广但限于个人的财力出版装帧精美线条清晰的版画集困难重重鲁迅因此深感遗憾1934年6月18日鲁迅在致台静农的信中写道我所藏德国版画?#20852;?#30334;余幅颇欲选取百八十幅印成三本以绍介于中国然兹事体大万一生意清淡则影响于生计故尚在彷徨中也1935年1月18日鲁迅致?#26399;?#20449;又说德国版画?#20197;?#26377;二百余张其中名作家之作亦不少曾想选出其中之木刻六十幅仿引玉集式付印而原作皆大幅大抵横约28cm直40cm缩小?#19978;?#21360;得大一点则成本太贵印不起所以一直搁到现在的在其他致友人信函中鲁迅也表述过同样的意思认为如果不出版等于白收集了一场

既然出版画册受到财力的限制举办画展就成为了一种补充手段集外集拾遗补编收录了鲁迅的两篇文章一篇题为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另一篇题为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这两篇文章鲁迅生前未能收进自编文集因而为一般读者所忽略其实这两篇文章对于研究鲁迅在上海时期的美术活动极其重要幕后也有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一文从中国是版画的发祥地谈到现代?#20998;?#29256;画指出古代的木刻画手一人刻手一人印手又是另一人?#20445;?#32780;现代的版画则以刀代笔自画自刻自印成为一种独特的雕刀艺术鲁迅披露这次画展由德国的美术爱好者筹办展品有一百余幅都是有作者签名的原拓并非翻印图片

这次画展原订于1931年12月底举行鲁迅于同年12月7日在上海左联刊物文艺新闻第39号发布了消息但画展却未能如期举?#23567;?#20110;是鲁迅又在文艺新闻第40号发表了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原题铁流图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说明延期的原因是原版画大抵大至尺余乃至二尺以上镜框?#26000;?#38382;题一俟借妥即可展出后来这次画展?#21448;?932年6月4日方始展出

鲁迅所说的那位筹办画展的德国人是谁呢?#20811;?#23601;是汉堡嘉夫人19072000全名应该叫乌尔苏拉汉?#32423;?#26684;UrsulaHamburg er她出身于一个革命家庭父亲是工运领袖六个?#20540;?#22992;妹当中五个是共产党员1930年她丈夫应聘到上海英租界担任建筑工程师她也随丈夫来到上海经史沫特莱介绍23岁时她认识了谍报大王佐尔格成为了共产国际领导下的一名优秀红色特工

佐尔格的情报小组主要搜集当时日本的侵华动向用密码或缩微技术发到莫斯科据现存档案当时发的急电共597份其中355份转到了中央苏区这其中就有汉堡嘉夫人的贡献上世纪50年代以后汉堡嘉夫人以作家身份现身笔名鲁特维尔纳1987年曾重访中国这就表明鲁迅提倡木刻不仅是当时左翼美术运动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而且跟一些从事地下工作的革命者确有关联

前些年有一位美籍华裔学者的观点在鲁研界颇为流?#23567;?#36825;位学者认为鲁迅晚年不遗余力介绍的西洋版画特别是德国版画从艺术形式来看并不属于所谓清醒的或健康的写实派这些版画家都是属于表现主义流派画家并?#25381;?#19968;意歌颂光明也?#25381;?#19968;味模仿底层社会的现实鲁迅欣赏的一些版画作品甚至?#33268;?#30528;颓废气息我以为这种看法至少是不全面的

毫无疑义鲁迅高度重视德国版画的表现技巧比如他指出梅斐尔德的版画黑白相?#24120;?#26665;栩如生而且简?#26377;?#21170;决非描头画角的美术家所能望其项?#22330;保?#19977;闲书屋印行文艺书籍对于珂勒惠支鲁迅特别关注其阴郁的底色以及从阴郁中所爆发出来的强韧的力量鲁迅十分佩服这位艺术家作?#20998;?#28183;透的慈母之爱和非凡的表现力在介绍珂勒惠支的石刻面包时鲁迅是这样解说的饥饿的孩子的急切的索?#24120;?#26159;最碎裂了做母亲的心的这里是孩子们徒然张着悲哀而热烈地希望着的眼母亲却只能弯了无力的腰她的肩膀耸了起来是在背人饮泣她背着人因为肯帮助的和她一样的无力而有力的是横竖不肯帮助的她也不愿意给孩子们看见这是剩在她这里的仅有的慈爱?#20445;?#20975;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序目在这里鲁迅解说的语言是散文诗的语言

的确鲁迅从来?#25381;?#21628;喊过什么空洞的革命口号也?#25381;?#25776;文提倡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在文艺领域鲁迅的态度一贯是开放和包容的但毋庸置疑的是鲁迅领导新兴木刻运动的初衷就是为了提供一种战斗的艺术一种民众的艺术一种燃烧人类灵魂的艺术因为现代木刻凭借一块木板几柄雕刀顷刻间就能创作出刚健清新黑白分明的作品流布于大众当?#23567;?#40065;迅欣赏格罗斯并不是因为他崇?#20889;?#36798;主义表现主义而是因为他冲破了达达主义的牢笼由表现派转向现实主义格罗斯因为创作了一幅?#25381;?#25209;判意识的作品资产阶级的镜子?#25925;?#21040;?#35828;本?#30340;审讯

鲁迅欣赏梅斐尔德除开他的表现技巧之外还因为他是一位最革命的版画家?#20445;?7岁那年就坐过8年牢至于珂勒惠支其外祖父和父亲就是民主运动的先进分子珂勒惠支从年青时代就以艺术为武器投身工人运动其作品有明显的社会主义倾向鲁迅在介绍珂勒惠支作品的内容时说?#20843;?#20197;深广的慈母之爱为一切被侮辱和损害者悲哀抗议愤怒斗争所取的题材大抵是困苦饥饿流离疾病死亡然而也有呼号挣扎联合和奋起?#20445;?#20975;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序目可见鲁迅很重视这位女画家作品的内容题材和倾向因为抗议希特勒?#26412;?#30340;法西斯统治珂勒惠支的名字被列入黑名单这位66岁的老人怀揣一瓶毒药时刻?#24613;?#34987;?#23545;?#21040;凌辱时作最后的抗争1933年5月13日宋庆龄蔡元培鲁迅等代表中国民权保障同盟赴德国驻上海领事馆抗议希特勒摧残文化迫害进步人士的暴行这些德国进步人士当中就有珂勒惠支总之在鲁迅眼中格罗斯梅斐尔德和珂勒惠支都是新的战斗的作家

鲁迅跟珂勒惠支的联系是通过美国革命者史沫特莱建立的两人虽然?#25381;?#26426;会直接见面但对彼此的情况是?#20852;?#20102;解的在论鲁迅一文中史沫特莱提供了一段珍贵的回忆我帮他搜集德国大众的伟大的女艺术家凯绥珂勒惠支的作品我们共同印行了一本她的生平和作品的画册珂勒惠支给鲁迅处置她那些他以为最好作品的权利并且如其有必要可使用那版税的收入当我在五年前路过德国在柏林逗留一晚去?#27492;?#25105;看到了纳粹政府禁止她展览或出卖她的任何作品我把我所知道的关于鲁迅的事统统告诉了她那时候她已是一个白发的年近古稀的老妇人但依然强健而?#25381;写?#20316;力当我谈到鲁迅时她站在画室中间倾听着两眼不离我的?#22330;?#22905;说她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个演着悲剧而又有希望的世界因为人们仍在那里斗争着?#20445;?#35265;浙江金华刀与笔月刊1939年12月1日由此可见沟通鲁迅与珂勒惠支心灵的桥?#28023;?#26159;为一个?#25381;行?#24694;的公平公正的新世界而斗争

鲁迅收集介绍德国版画虽然会重视其观?#25176;ԣ?#20294;更有鲜明的革命功利性比如他自费翻印梅斐尔德的士敏土之图绝非单纯为了介绍这位画家的技法而是为了更好地推介苏联作家革拉特珂夫的小说士敏土正如同他介绍毕斯凯莱夫的版画是为了推介苏联作家法捷耶夫的小说铁流一样1931年9月20日鲁迅在左联机关刊物北斗创刊号选发珂勒惠支的木刻?#27573;?#29298;画面表现一位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就是为?#35828;?#24565;被国民党?#26412;置?#23494;枪杀的柔石等左联五烈士当时鲁迅无法公开发表悼念文章只能以这幅木刻默默表达他内心对烈士的缅怀悼念左联的机关刊物也不断介绍鲁迅的美术活动鲁迅?#23548;?#19978;成为了左翼美术运动的领导人

谈到鲁迅对表现主义的态度情况则比较复?#21360;?#22312;?#28304;?#33402;术流派的态度上鲁迅可以说是兼收并包为我所用他购置的西洋美术作品有的属于印象派有的属于表现主义此外还有什?#21019;?#36798;主义立体主义未来主义新客观主义等?#21462;?#20855;体到表现主义艺术鲁迅有褒有贬贬多于褒

表现主义是20世纪20年代兴起于德国的一种文艺思?#20445;加?#32654;术界继而影响音乐文学创作等领域其创作风格的出?#21046;?#23454;早于这一名词概念的提出所以有人把法国画家高更荷兰画家梵高等?#28216;?#34920;现主义的前驱这一现代文艺思潮形成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人类面临着经济和精神的双重危机强烈要求反叛传?#24120;?#25913;变现状在作?#20998;?#34920;现自我寻求心灵的解脱以画家个人的精神世界取代对现实世界的描绘甚至认为越是远离自然的艺术越高级表现主义绘画色彩对比强烈人物肖像尤重心理分析但有时过度抽象晦涩难懂夸张怪诞线条轮廓也过于粗犷构图有时比例失调鲁迅对表现主义的戏剧更为不满认为简直是儿戏

鲁迅对表现主义艺术?#20852;?#20445;留还跟他与后期创造社的论争有关鲁迅留学日本正值明治时期受写实主义艺术观影响较深创造社批评家成仿吾留学日本则在大正时期受表现主义艺术观影响较深在成仿吾眼中鲁迅呐喊?#20998;?#30340;作品大多是平庸的自然主义之作?#25381;小?#19981;周?#20581;?#19968;篇有表现主义倾向堪称佳作鲁迅一怒之下将不周?#20581;反印?#21584;喊?#20998;?#25764;出改名补天后收入新编历史小说集故事新编这一文?#25277;?#20107;也表明了鲁迅跟成仿吾对表现主义的态度?#20852;?#19981;同

既然如此鲁迅为什么还会推崇具有表现主义倾向的德国版画呢那是因为表现主义的出现是一种复杂而矛盾的艺术现象其中有鲜明的社会抗议底层关怀和人?#20048;?#20041;倾向也有悲观颓废和扭曲现实相结合的因素崇尚表现主义的艺术家有的是自由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其中也有社会主义者其政治归属并不相同从鲁迅介绍的这几位德国版画家来看鲁迅看重的主要还是其中的社会文化批?#20852;?#24819;和现实主义的人文关?#22330;?/P>

鲁迅推介的德国版画对中国新兴的木刻运动产生了积极的影响鲁迅在他举办的木刻讲习会上亲自讲授了珂勒惠支的铜版组画农民战争中国第一代新兴木刻家中也有不少人直接受到了梅斐尔德创作技巧的影响鲁迅指出李桦创作的木刻?#37117;?#26223;就借鉴了德国版画的风格木刻家?#26399;?#21521;鲁迅请教木刻技法鲁迅也向他推荐了德国版画作为他山之石不仅如此鲁迅倡导的新兴木刻还影响?#35828;?#24180;木刻青年的政治道路选择所以木刻青年几乎成为了左翼青年的代名?#21097;?#20197;致当年不少木刻青年被国民党?#26412;?#36910;捕几乎所有的版画团体都遭封闭

还应提及的是鲁迅的版画活动是他生命史上最后一次壮烈的冲刺他一生最后编印的一本出版物就是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集内收版画21幅以原帖拓本为主大都是通过美国友人史沫特莱向珂勒惠支本人购买的此书印成后鲁迅在赠挚友许寿裳的画册卷首题字印造此书自去年?#20004;?#24180;自病前至病后手自经营才得成就关于鲁迅病?#23567;?#25163;自经营此书的情况左翼作?#19968;?#28304;当年有一篇回忆其中提到当时上海恰逢多年?#20174;?#30340;酷暑鲁迅整个夏天就在那蒸笼似的工作室里熬着有一个酷热的下午我二三点钟到他家里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客堂的书橱旁铺在地上的席子上他穿了一身短衫裤显着骨瘦棱棱的四肢正弯着腰在折叠珂勒惠支的版画选集广平女士坐在?#21592;?#25250;着折不久这版画选集就出版了?#20445;?#40065;迅先生纪念集第三辑1937年鲁迅先生纪念委?#34987;?#20986;版这本书首次以上海三闲书屋的名义出版仅印103部其中40部为赠送本30部在国外出售33部在国内出售编号下印有人翻印功德无量八个?#24103;?#20854;时正值跟鲁迅共同倡导新兴木刻的柔石烈士殉难5周年也是对虚岁70的珂勒惠支的一个小小的纪念这本书前有美国友人史沫特莱的序言茅盾翻译这是鲁迅跟外国友人合作编印的唯一一本书也是他生前手自经营的最后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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